夜半停电,我坐在旅馆的床沿上,索性正准备睡去。四舅让我下楼去找他孙女的奶瓶,后来发现落车上了,上楼的时候四舅手机亮着,是岳母打来的。那光一闪一闪的,映在走廊的墙壁上,像一只幽怨的眼睛在眨。
我的手机却始终像寻常一样平静。
这是姐姐出嫁的前一晚。大雨。姐姐房间的灯泡坏了很久了,没有人想着去换。她怕接亲的人来得早,看不清自己精心打扮的闺房和新娘妆,因为这个屋里竟吵了起来。岳母和几个亲戚在客厅里,关于灯泡讨论越来越激烈,而姐姐却像那昏暗的闺房一样愈发的平静。我什么都没说,和我的女孩转身就进了雨里,开车去街上买了电线和灯泡。回来装上,亮了。姐姐没有道谢,只是看着我们,那眼神里有太多个夜晚的沉默。
我的连襟接亲来了,岳母的眼眶一下子泄了洪。我却不觉得那是多么浓烈的母爱。母亲告诉我,当年我姐姐出嫁,母亲是笑着的,早早把什么都备好了,只怕女儿受委屈。真正的爱是不需要眼泪来证明的,就像一个坏了的灯泡不需要在婚礼前夜用争吵来提醒——它早就该亮了,或者早就该换了。
我和我的女孩给姐姐包了个大红包。不算多,但我们尽力了。在这个家里,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的祝福。
而我的女孩,就在这样的家里长大。
她曾经把婚前的工资几乎全部贴补了家用。结婚时的彩礼我去借了,岳母当时说“怎么钱都没准备”,这让我一度很难为情,内心却也下意识的认同岳母的批评。婚后的我们为买多少东西回娘家吵过好多次,女孩觉得我小气,我觉得女孩不顾家。其实女孩不是不顾家,只是不敢拒绝岳母——那是一种刻在骨头缝里、近乎愚孝的压抑。她知道不对,但始终一个人扛着,不对我说。
母亲节那天,我的女孩给岳母问候并转了钱。岳母却退了回来,后来才知道可能嫌少。我的女孩终于吵了、哭了,头疼了一晚上,那些痛心的细节都不肯对我说。我抱着我的女孩,没有说话。我知道她不是在和岳母吵,她是在跟那个二十多年来不敢说“不”的自己吵。
后来我的女孩说:“最近都不回娘家了”。我没有追问。我懂。
在那个家里,有一个这样的姐姐。只上到高中,一直跟着岳父母在外打工,每天下班就是洗衣服做饭。我的女孩未出嫁时,如果不想做饭或者下班回来的晚,总能吃上姐姐做的饭。姐姐出嫁,岳父母只提前一两天回去,所以婚礼前夜还在为房间里坏掉的灯争吵。姐姐被接走时,她满脸都是笑,那笑容我懂——不是高兴,是解脱。
我的女孩还有一个弟弟,即将读研,他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南邮。
岳母工厂里黑白班颠倒,岳父常年开车,腰不好。他们活得不容易,但我觉得更不容易的是这群儿女们。
我不恨岳母,只觉得人生大部分都是悲凉的。生而为人,要活得多么局促,才会把爱也当成了一笔账,把关心也做成了表演。
父亲一直在帮我们带孩子。他不喜欢人情世故,带孩子反而让他自在。
算命的说,我是太阳。太阳不挑地方,照到暗处就亮了。但我也有照不到的地方,比如那个停电的夜晚,比如“她”的心里。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。
我只知道,我得把自己家里的灯看好。我的女孩,我的父亲,我的孩子,还有那个会给我留一盏灯的家。
我心疼我的女孩,她孤军奋战太久了,此刻我要坚定的对女孩说,来,我们一同向前走。
我希望这些永远烂在肚子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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